【人物专刊 People】
外甥女闹闹
文/和菜头 http://www.hecaitou.net
闹闹，或者按照比较流行的网络叫法“小闹君”，管我叫“舅舅”。这是因为她认识我的时候，那个曾经被称之为“阿菜”的人已经变成了“老菜”，或者“老和”，上了十多年网，我已经是“和菜头叔叔”了。这并不奇怪，上网的主力人群永远是在18---23岁，青春年少，拥有大把的时间和旺盛分泌的荷尔蒙。和我一道上网的朋友早已经婚配繁育，而我似乎在永不结束的青春期里无法挣脱，依然在网上晃荡。十年前，我是菜头兄弟。十年后，我是菜头大叔。闹闹说叫叔叔显得不够亲切，于是我就成了她的舅舅，多少算是娘家人。
我和闹闹原本没有任何交集，她的Blog里写星座、音乐和各种小玩意儿，我在我的Blog里骂人，骂许多人，骂更多人。后来有一天，豆瓣网的用户马上要到100万，于是我在饭否上乐滋滋地直播。那时候，闹闹在帮豆瓣做宣传推广，看到有那么一个网络版阿甘，把别人的站当自己的站在办，二得可以。因此觉得有必要认识一下，看看还有没有得医。于是写了一封信来，大家就那么认识了。那时候，她管我叫“和老师”。
写星座会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吧？不准的话，人人都会骂你。太准的话，人人都会恨你---人性是件很复杂的事情，他们会把有利于自己的事情归结为自己天生的幸运，但是永远会把不幸完全归结于别人。更糟糕的是，闹闹写星座是玩票，而有的人写星座是为了谋生。有人谋生的地方永远都乱哄哄的，太多人拿着碗奋力往前挤，想方设法把前面的家伙踩倒。想在这人群中站稳，非要给别人的脑门上狠狠来那么一下子才行，周围才会空出块地来。闹闹是个下不去手的人。
写那些小玩意也会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吧？我总觉得喜欢物品的人对世界缺乏安全感，对人缺乏信任感。拥有让人感觉踏实，长期、大量拥有让人觉得温暖。无论是个提包，还是一个本子，甚至只是张贴纸。时间久了，也许会觉得美好生活就是那个样子。这样的人不在少数，所以会算星盘的闹闹会成为几万小朋友的“家长”。他们耐心地一次次刷屏，等待着她放出每周星运。也在无时无刻的偷窥，看“家长”又败了多少家，把多少鸡零狗碎的东西搬进房子里。当然，也就有人指责她在炫耀，点评她的品味，甚至拿出计算器算她的收入。最近，我宽慰了许多，闹闹开始养狗了。和沉默的物件相比，愿意相信一条狗算得上是个很大的进步。
闹闹这样经行过网络，掌声有多么盛大，箭雨就有多么稠密。她大概是那种总是会引起无数争议的人，到今天我也弄不清楚其中的缘由。也许，她可以把星座运程的精度调低一些？或者，不再去买那么多非常昂贵的包包？可是，她就是那样的一个人，永远风风火火，永远闪闪发光。她和你在探讨A，却已经想着B，出手时在做C。在她风驰电掣的速度中，旁人只有瞠目结舌的份。她是那样的迅捷，以至于世间竟然没有一种染料一种尘埃可以掩盖她的光芒，许多人曾经无数次说过，她总是那样闪闪发光地登场。如果她竟然可以把这种光芒敛藏，那么她也就不再是她了。
选择怎样的道路，也就会有怎样的人生。无论是哪一种人生，唯一不变的是伤害，所有人都得在伤害中慢慢前行。作为闹闹的舅舅，我所能做的事情只是告诉她，如何变换自己的心念，把网上那点伤害在弹指间散成漫天烟花。告诉她，虚空中射出的火箭也可以灼人，如果你把虚空当作了坚硬的土地。告诉她说，在网上网下可以活出两生，但是没有人可以在一生中背负两生的重量。选择任何一种自己所喜乐的人生，那就在随后不要丢失了自己最初的欢喜。算第一万个星盘的时候，应该像第一次时那么惊喜。买第一万个包包，也应该如同第一个时那么欢欣。一切指责的另一面，没有任何事不能够被理解，被接受，乃至转为颂扬。
在这个每天更陌生更冰冷一点的世界里，无论试图从星星中看出未来，还是在包包中获得温暖，都算不上是一种可以被指责的错处。接近，并且获得这世界赐福的方法有很多，它们不可以被度量和计算，大概也无需分出什么高下来。只是闹闹和闹闹的小朋友们还太年轻，又太过闪亮，需要时日去等待，去忍耐，去一直存现下来。会有一天，星座不会被简单判定是迷信，包包不会被单纯视之为物欲。贪恋明天和物质，起码是热爱的表现，只应该担忧贪恋得还不够多。
纪德说：你永远也无法理解，为了让自己对生活发生兴趣，我们付出了多大的努力。如果看不懂这句话，你可以去问闹闹，我的外甥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