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封面故事 Cover Story】
香港身份证和香港人
文/黎诗话 图/ Evit、本刊资料
这里所说的香港人，是指在港居住的华裔人士，占699万人口(截止2008年统计所得)的百分之九十五，其余人口主要为东南亚人士，少数为欧美白人。
成为香港人，有几个高峰期，第一个是上世纪三、四十年代、第二个是上世纪六十年代，第三个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，第四个就是现在香港政府推出的“优才计划”。
这些华人人口之中，又以1930年代至1980年代初从中国内地移民香港的为主。如果把这五十年来的名人屈指一算，那可会是一张耀眼的名单：孙中山在这里曾设置革命基地；梅兰芳、张爱玲也许仅仅为了避难，但是今天赫赫有名的李嘉诚等香港众多地产商、银行家、甚至当代思想家钱穆、唐君毅等，人人榜上有名，于香港落地生根。
我的父亲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从内地偷渡香港。家父与其兄先走陆路，再跳上渔船，二人半浮半沉漂游至香港海岸。现在流行说北漂，其实当时已风行南“漂”。二人计划是抵达后换上干净衣服，打的到入境处登记，便成为香港人。最后上岸时，便因累极不动，躺在岸上久久未能动身起程。
我之前在内地没有朋友，是因为上小学第一天便收到通知，要随母亲移居香港。我们这一代香港人，介乎二十余岁至三十余岁之间，估计为最后一代的贫困移民：住木屋、接山寨厂作业。至此，因为政策收紧，移民大量减少。现在每天共有150个名额单程证，即是说，循合法手续来，每天只能有150名来港居住的国内人士。
新移民，注定会被标签化。一些“男盜女娼”之类的移民角色常见于卖座港产片“省港旗兵”、“表哥你好嘢”系列。其实绝大部分的移民往往是埋头苦干的劳动阶层。李嘉诚操着一口潮州腔从塑料厂起家，而家父做地盘工，工资比其他香港人少三分之一。新移民学生学英文急得要流泪、要作弊。因为大量人才和资金从内地涌入，香港享受到了前所末有的繁荣局面。鱼翅捞饭，还得要伴干邑，“劳力士”不是表扬出卖劳力的人士而是富人身份的象征。无论新旧香港人，都赶上了经济的高速列车，教科书里朗朗上口最多的是“亚洲经济四小龙”、“国际金融中心”、“世界第一转口港”。可以说，无论是移民或是移民的后代，无论有没有意识，均构成了香港的富庶局面。移民，从来都是香港的资产。
回归后的两届特首人选亦微妙地观照了这样的一个身份转移：董建华是较早一代的移民船王董浩云之子，生于上海后移居香港，曾荫权则是不折不扣的“香港仔”，香港出生，从销售员、政务官升至特首。
港人的自豪自恋，从香港当年老牌杂志《号外》可以一一窥见。土生土长的香港人自喻半唐番，说话中英夹杂，港大毕业，多留学外地，身穿不是山本耀司就是Joyce名店代理时装，彻夜狂欢Disco Disco、97吧。
最疯狂一代移民潮，反而是香港人移民外国。当时对回归后不明朗前景的忧虑，从内地移居香港的人士再一次选择移民。目的地可以是加拿大、美国、新加坡、英国，甚至南非或其它太平洋小国。地域幅员之广阔，堪称奇观。
父亲当年从广西落地于香港，始寻得安居乐业。今天作为女儿的我，却偏偏选择北上发展，逐人民币而居，却因中港工资有别而终日诚惶诚恐于裁员风潮中。香港人早已习惯移居，或者每个香港人体内就有一种移民DNA。由当年贬义的“北姑”到今天充满愿境的“北上发展”，当中不单有珠三角的厂房经理，也做设计的、搞建筑的、经营剧场的菁英，香港人能屈能伸，身份证原来不如回乡证般前途光明，与祖国荣辱与共，不，是共享繁荣，当中有多少是手持外国护照，从加拿大回流的移民人士？逐水草而居还不如吃回头草？
今天香港也许就是《围城》──“城外的人想冲进去，城内的人想逃出来”。政府推行了“优秀人才入境计划”以吸纳更多的外地人才。按香港入境处数据显示，简单来说，只要拥有学位(最好是硕士或博士学位)、良好的中英语能力、在专业范畴获一定认可的成就，便能得到香港政府大开绿灯。对于本地居民来说，何人成为香港人属实关卿底事，但是对于周迅、胡军或者李云迪来说，这一薄薄的身份证，就是通行超过130个国家的金钥匙，尽管在港人眼内这不过是有名无实的香港人。如果有什么能够省时间、省手续、省折腾的话，就是这一张与他们出身背景毫无关系的身份证。
本来要谈香港人，结果变成了谈移民。话说回来，香港，原本就是一个由移民构成的城市，是老香港人还是新香港人，其实，不仅仅一张身份的证明。
（黎诗话，原《号外》编辑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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