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细香港
文/罗旭

我始终觉得对于绝大多数香港以外的中国人而言,“香港”并不是一座清晰的城市;在更多时候,在更多的人心里,它不过是一个意念,或者一个幻象。它可能是一个由电影、明星、电视节目、历史片段、金融价值或者购物旅游所构成的意念,也可能是一个被不同的人把政治清廉、贸易自由、购物天堂、星光烁烁杂糅到一起,再结合每个人自己的感知与梦想,最终捏造出来的一个光彩夺目的幻像之城。它在往日里留给我们的印象,带着隔山打牛般的虚幻和浮漂,每每提及香港,都让我觉得是一过罗湖海关,就悬浮起来的一座半岛,头顶璀璨的物质光环,而且还普照着精神消费的万丈光芒。它往日的印象显得那么华彩富饶,俨然是华人世界里最能拿得出手的国际都市典范。
正因为如此,我们对香港的经验往往显得虚夸和片面。在《古惑仔》里学会混江湖的人,很可能认为庙街每天都有刀光剑影;在红磡体育馆的演唱会排期表里守望明星的人,很可能觉得高山道公园是流行音乐的百家讲坛;在郎咸平的激烈评论里寻找经济轨迹的人,很可能天然地认为这里横躺着全球第二道华尔街;在金庸以外的其他三大才子的闲谈扯淡里吞咽唾液的人,很可能发现这里存活着文化世界里唯一的咸湿处女地……
香港的每一个角度都显得十足光鲜,但唯一令我们感到疑惑甚至遗憾的是,对我们这些缺乏长期香港居住经历的人而言,真正的香港人过着怎样的家常生活,似乎始终难以被触及。那些在城市的最枝节处,最末端的、最毛细的生活情景,究竟是怎样展开的?那里停留着怎样的呼吸,起伏着怎样的命运,浮现着怎样的欢笑与烦恼,似乎很少被我们所见闻。这就像林语堂在《美国镜像》的序言里所写:“我在美国生活十几年了,而不敢冒昧写一本关于这个国家的书;我在曼哈顿生活了将近十年,而不敢冒昧写一本关于纽约的书,关于那座神秘莫测的昏暗城市的书;我甚至也不敢冒昧写一本关于八十四街的书,因为我对此知之甚少。”
或许以往对于香港的阅读,正是一种被林语堂说中了的尴尬,看上去繁华似锦,但实际上我们对它知之甚少。所以我们跳过主旋律式的高谈阔论,我们把记忆从撒切尔夫人跌倒的台阶上移开,我们将《东方之珠》还原为一首流行歌曲,我们让时尚杂志里的封面英雄们都卸妆收工;我们更愿意把一位又一位的普通香港人纳入视线,让他们的生活在我们的面前静静呈现,我们平常的人生命运本没有太大的区别,眼睛一闭一睁之间经历并承受着所有的喜怒哀乐,但因为城市的不同,香港的独特,我们想知道在他们日常的时光里,与我们不同的细节,到底会是哪些?
开始的时候,我们总以为一座城市所带来的冲击与感动,是它的富有,它的雄浑,它的建筑,它的影响,它的历史,它的典故,它的非凡人物;但看得久了,听得多了,学会了拆解一座城市的塑造与装裱,我们才意识到,真正能够带给我们情感与共鸣,亲切与温暖,震撼与认同的,是那些渗透在生活枝节末端里的故事和更平凡简单的城中居民。被历史书写的,往往是一座城市的动脉,但被人们所体会和记忆的,不过是那些毛细血管里涌动的、小小的波澜。![](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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