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人
专栏作者/丽劫

“有时候站在地铁站等待列车驶进的时候,她会觉得背部又开始变得脆弱无比。会以为有《勇敢者的游戏》里面那些飞奔而来的犀牛或者别的什么的,把她给推了下去。”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在别处的洗手间甚至是自家浴室里开始变得小心翼翼。她从便池那里迈下台阶的时候,不是大踏步地迈下来,而是侧过一只脚,用相对大的面积接触瓷砖表面。因为在她想来,如果是高跟鞋的鞋跟先着地,那会有可能仰面滑到,后脑勺磕在台阶上,死翘翘了。在自家的浴室里,这种小心翼翼的姿态有时会让她事后想起不由得笑了起来——她像一个老态龙钟的女人一样,有着慢动作分解一般的出浴画面——弯腰摸着浴缸的边沿,一条腿先跨出来,一只脚先站在防滑垫上,然后是另一条腿和另一只脚。因为在她想来,她并不害怕午夜时分在浴室上演希区柯克的电影,她害怕的是,摔倒在浴室,鼻血乱流,或者干脆就死了过去,那会是多么令人害羞的死亡啊。
有时候,她站在百货商场的电梯上,惊觉自己的脑袋背后长出了一对兔子的耳朵。这个胆战心惊的食草类啮齿动物。此时此刻,她比较害怕的是,电梯突然坏掉停住了,然后由于惯性的原因,她向前倾倒飞了出去,脑袋磕在楼梯上,死掉了。要么就是后面的人,由于惯性的原因,向前推了她一下。结果都是一样的。
有时候站在地铁站等待列车驶进的时候,她会觉得背部又开始变得脆弱无比。会以为有《勇敢者的游戏》里面那些飞奔而来的犀牛或者别的什么的,把她给推了下去。于是就只好找一根柱子使劲儿靠在上边,以至于兔子耳朵觉得都快要窒息了。
这种对于安全感的强迫症愈演愈烈。谁让每天的新闻版面上都是那“八百万种死法”呢?所以她走在公司的餐厅里面,会觉得悬挂在头顶的电视机要掉下来了;她在路上看到重型卡车停在路边的时候也会绕道而行;最最重要的还是要避开那些正在施工的现场,那些随时会倒下来,飞出去,爆开来的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大玩意儿。
兔子的耳朵飞快地捕捉着各种不安定的意外因素。比如说海平面上升啦,楼房塌陷啦,在人行绿灯时飞快左转的公交车啦,一个孩子手里的高射程玩具手枪啦……她在临睡前,关好了煤气总阀,预约了装修工人给她的浴缸边上安装一个扶手,因为她已经开始老了,渐渐地不能弯腰扶住浴缸的边缘。她想过太多种意外偶然的发生,可是在很老很老以后,她却如同《铁达尼号》里,杰克对露丝的告白一样,“死在了自家的床上”。
在最后最后的一刻,她想起来那些怀着“必死的信念”而臆想的危险画面,对于自己这辈子“偶然地活着”深感欣慰。![](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