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恨加沙
文、图/周轶君 http://zhouyijun.blogbus.com

围城加沙
头一遭,到了以色列,进不去加沙城。但是出入境及海关人员对记者分外友善,大殊于从前,想来是记者云集之时,以色列深谙公关之要义。
傍晚时分,到达以色列南部城市阿什凯伦。直升机一架接一架,全部朝向加沙。
空袭已经持续8天。直升机盘旋原本不稀奇,只是如此密集,还是不能掉以轻心。拨通驻加沙巴勒斯坦记者的电话,他说,以色列坦克“憋”了几天之后,终于开腔,一气扔下30多枚炮弹。在刚刚建立起来的封锁线背后,一辆辆军车满载士兵朝同一个方向前进——加沙。接下来的整个晚上,炮声、火光不断。交火持续。
我站在大约三公里外,所谓记者能到达的最近地点,作隔岸观。子夜接近两点,以色列战机轰鸣声从窗外掠过——这是在加沙边界之外,而非以内。
A day of rockets
(一)
一夜之间,酒店门口,电线杆上,忽然多出簇新的以色列国旗——折痕还来不及展平。寻旗帜去,最热闹处在以色列南部距离加沙最近的城市斯代罗特。这些年来,斯代罗特几乎成为“火箭目标”的代名词。居民正往街边挂起连串国旗。“都是自己买的!”他说,“希望士兵们能看见。”“可是,你在士兵背后啊!”“街上的人看到也会受鼓舞!”
皮卡车一辆接一辆开过,蓝白色国旗插得好似京剧人物背上的旌旗。车上是斯代罗特居民自筹食品,开赴前线慰军。当地人告诉我们,有办法往北走,投亲靠友的,已经离开斯代罗特。而留下来的人,选择用幽默充当自卫武器。一家理发店门前挨了火箭,火箭落地插进土里的样子,给了理发师惊吓——以及灵感。他制作火箭模型,用假发包裹,编入模特儿的真发,浑
然而成“火箭头”,寓意火箭不但能击中你的脑袋,更深入脑海——无论你离开斯代罗特多远,空袭警报声仍萦绕在耳。
(二)
很快,我就再次领教到这种因荒谬而生的幽默感。门口阳光下坐着两名以色列女兵,聊得起劲。我走进洗手间,刚关门,一个无感情色彩的声音响起:“红色警报,红色警报”。外面两个女兵竟发出一阵笑声,之后才是慌乱声。
仅仅10秒之后,三声巨响,大地颤动。火箭落在距离新闻中心500米左右的地方。不敢乱跑,看到街上有人影晃动,才敢出来。防空洞前凳子上,多了一名过度受惊的老妇人,一脸恐慌未散,两行清泪直流。志愿救援者上前劝慰。三栋民居的窗户、房顶、院子被击破。David的院子入口修剪成“伊甸园”模样,这回成了失乐园。有女孩穿着拖鞋跑出来,有妇女哭喊着回家,面对残局。
(三)
约50公里外的加沙地带南端、拉法边境附近的检查站。以色列发言人Edelheit带我进入特定区域,看国际组织救援物资,如何通过以色列关卡,进入巴勒斯坦。摄影机正在工作,忽然又是两声巨响。交换物资区域持枪保安大声喊跑:“去掩体!”他自己奔跑着,枪掉在地上。
掩体里画着小浣熊卡通。声音平静,同Edelheit走出。Edelheit对着镜头讲话,爆炸声再起。他不改语速对镜头问道:“我们要不要在掩体里拍完再出来?”
入夜。同加沙城内Emad通话。电话那头传来“嗖嗖”几声。“听见没?听见没?”我分不清他的声音是恐惧还是兴奋,“是火箭,掉进海里了!”Emad还在尖叫,我忽然意识到,警报声并非来自听电话的右耳,而是我自己这边窗外!房间扩音器也开始工作:“红色警报,红色警报!”
“Emad,我这边,阿什凯伦,火箭!现在!”我趴在地上对手机喊。那头竟笑起来,“那我写封信给你,叫哈马斯绑在火箭上……”Emad不知道,以色列士兵发往加沙的炮弹上,真的写有:Adress: Hamas(哈马斯收)。
隔岸纵火
火箭袭击越发密集。斯代罗特一个上午,就经历了4、5次空袭警报。加沙战事在封闭状态下进行,我在外围,隔岸观火却无比清晰。云团状的是以色列空袭,直上云霄的,是哈马斯火箭。若把几公里外的加沙比作烟花盒,固然残忍,却很直观。
日渐理解,防空警报植入脑海是什么感觉。傍晚回住处,忽然想会不会再有火箭袭击(夜间通常较少,因为户外少人,效果不如白天震撼),“呜呜”的警报声即刻拉响。跑进掩体,众人面面相觑,互抱微笑。我问身边一个以色列人,怎样才知道警报已经解除,“差不多等上几十秒,”他解释,过了一会儿,突然转头补充,“还有,要祈祷。”
黄金时代
空袭警报差不多成了醒晨闹钟。后来根本不想走去掩体了,太频繁,稿子写了一半,就要捧着电脑走避。今天本想去西岸扫新闻,却被告知,十点,前南部战区总司令把“吹风会”开到了记者云集的酒店。
新闻发言人杜隆·阿莫格,哥哥在1967年“六日战争”中战死,他的儿子因巴人袭击伤残,最后也由白发人送走黑发人。每一个以色列家庭似乎都有一部血泪史,又有多少个巴人家庭正在流血?
多少天来,加沙战局究竟如何,被阻隔在外的记者不得而知。这也是我最想知道的。“他们究竟想干嘛呀,”电话里住在加沙的华人曲阳说,“大家都在等……我女儿的同学,前一天还打电话呢,昨天全家被炸死了……”一个半小时的“吹风会”,几乎就是记者与阿莫格之间的攻防战。
以色列新闻中心将办公室从耶路撒冷搬到了阿什凯伦的酒店前台,提供了各种“专家联络图”、以色列各部门发言人电话,甚至加沙居民、大学教授电话——不过,加沙手机信号经常因以军行动需要而切断。新闻中心还可替你租车、修电脑,带你旅游,发言人穿制服,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,恭候你的采访。
对于我这样曾经被扣埃雷兹检查站9小时的记者,应该感动落泪,以色列报道的黄金时代到来了——前提只有一个:只要你不要求进入加沙。![](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