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专栏-摩登原始人 Column】
穷人
文/丽劫 http:ligiligi.blogbus.com 图/蜂窝煤
她甚至用簇新的香奈儿换来一只就快用完的粉饼，只因她看见那粉饼下微微露出的银色铝制衬底就高兴得要命。
在经济还算景气的时候，她还是个穷学生。那时，一只香奈儿的粉饼几乎要花掉她一个月的家教收入。不过，爱上香奈儿并不代表什么奢侈的品味，她有一个别人看来更加奢侈的癖好，她只爱用那最后的三分之一。
如何快速消耗掉那之前的三分之二，一般有这样的办法——含酒精的化妆水倒出一点来擦拭键盘、电话听筒，用口红或指甲油在玻璃制品上画画，用乳液擦拭皮具……再不济，就用化妆海绵一遍一遍打着圈地摩擦粉饼的表面，吹一吹，粉末就被吹掉了，真高兴。直至这些物事都剩下三分之一乃至更少的时候，她就比拥有它们的那一瞬间还要心满意足。她甚至用簇新的香奈儿换来一只就快用完的粉饼，只因她看见那粉饼下微微露出的银色铝制衬底就高兴得要命。
在看到那句要命的话之前，她以为这不过是从小养成的一个小癖好。她爱吃哥哥吃剩下的干脆面那最后的一些面渣，最喜欢用别人本子的最后几页，钢笔没水前写的字才漂亮，从姐妹的衣柜里淘出的旧棉衫穿着才贴心。只不过发展到后来，她开始故意弄旧自己新买的包包、皮鞋和好衣服。
所以，在她买下一件东西的下一个礼拜，那物件就已经呈现出快要被丢掉的样子。
对于囊中羞涩的穷学生来说，这真是蜡烛两头烧，但绝对是桩充门面的好买卖。因为唯有被用掉，才是那物件获得意义的唯一途径，唯有加倍地毫不吝惜地被用掉才能证明她是个富足的人。
如果不是用钱来衡量，她想，她应该算是想要加速过完时间的人。她需要用很少很少的时间来证明很长很长的拥有。事实上，她之后经历的爱情一样如此挥霍透支，精疲力竭。她用加倍的爱换得加倍的占有，她总是在别人所谓的“百日瓶颈期”到来之前就已经过完了一辈子，还是两个人的。她知道了对方的穿衣品味，还知道了他曾和哪一个女孩子有过“暧昧纯友谊”，她除了知道了他做过几份工，有过怎样的上司，爱和哪几个同事吃饭喝酒唱K，他们又分属于巨蟹摩羯白羊……每一场恋爱下来，她没有事，对方却像是老了大半生。人生遭遇她之前的那一段又被重复一遍不说，还加上着重号，事无巨细。于是，有一人人间蒸发，有一人搬离这个城市彻底换了行业，有一人最后找了一个长相、品味和她完全不同的人结了婚，还有一人干脆对女人避之唯恐不及。
后来不知在哪里，她读到了那句要命的话，“爱是我们贫贱的标志”。于是她恍然大悟。她如此爱着这些漂亮的粉盒瓶罐、衣料布匹，如此急于证明自己已经拥有很久很久，最终却只是证明了一个结论——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穷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