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更远的路,知道更多的故事
文/秦轩(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记者)
和她聊天很舒服,一点都看不出这个上海女孩能够为拍张“更好一点”的抬尸体的照片,在3秒内做出决断,爬电线杆。
中东新闻报道界的干将
2006年黎以冲突期间,我在北京作相关的新闻报道,某日和中东学方面的专家殷罡老师吃饭,同席的是周轶君。在我记忆里这是和周第一次见面,但是后来和周说起,她却说要更早些。
周轶君是中东新闻报道界的干将,我很早就听说过她。那是在2003年春天,新华社中国特稿社的熊蕾老师到中青报做讲座,特意提到一个小姑娘主动请缨到加沙驻站,还读过一段她的稿子,关于一个死于爆炸的巴勒斯坦小孩的故事。
没想到,8个月后,我去黎巴嫩贝鲁特留学。
那时我还以为她在耶路撒冷,不知道她常驻加沙。对于每一个“中东爱好者”而言,耶路撒冷绝对是最向往的地方。如果说北极和南极是地球的地理极点。那么耶路撒冷,绝对算人类文明史的地理极点。三教圣地,多少人的共识和历史记忆来自这个地方。
我在地图上量过贝鲁特与耶路撒冷的直线距离,大约220公里,看上去并不远。但我要过去就回不来了。黎巴嫩和以色列两国理论上还是交战状态,在黎巴嫩,如果你的护照上有以色列签证,就休想入境。
那时,我离耶路撒冷最近的时候,是在2004年到南部两国边界线上的联合国观察站参观。从那里过去的话,大概开两个小时车就能见到周轶君。实现这一路线的,只有当年的纽约时报记者托马斯·弗里德曼。他得了两届普利策奖,还写了本书叫《从贝鲁特到耶路撒冷》。
观察站外的丛林里有黎巴嫩真主党的士兵,2年后,他们和以色列又打了起来。刚好他们打起来,我才有机会和殷罡老师相识,承他引见给周轶君。
第一面印象很好,觉得和她聊天很舒服,一点都看不出这个上海女孩能够为拍张“更好一点”的抬尸体的片子,在3秒内做出决断,爬电线杆。
喝过她的粤式煲汤
吃饭那次不久,她离开新华社,去了凤凰卫视。我后来去香港采访,顺道找她玩,居然还喝到了她做的粤式煲汤。
同在地中海东岸的文明圈,黎巴嫩和以色列差别不大,一年两季,人们都吃霍布斯酱,油橄榄,住在红瓦黄墙的房子里。此外贝鲁特南部有巴勒斯坦难民营,最老的可以上溯到1948年第一次阿以战争。我在里面转过一次,觉得和北京四环边上的贫民窟差不多。
所以,看她的书我能很容易在脑海中建构出具体的场景,她写的那些特色食物,我也能从自己的记忆里找到味道。
虽然在书里她对自己的生活提得不多,但我想那种日子大概很不好过,街上不会太干净,如果去难民营,路旁的垃圾堆够受的,家里可能会经常断电断水。我还敢肯定她和那些开着50年代2手奔驰的出租车司机们吵过架。或者在挤到人群里采访时,被狐臭熏晕过。她还是个女孩,应该比男人面临的麻烦还要多。
也曾吓得腿软
这还不算什么,甚至在难民营被小孩砍石头也不算什么,可怕的是赶上爆炸和流弹,或者如她所写的,去给正在射击中的以色列坦克拍照。子弹这玩意,在电视里看到是一回事,到了现场看,感觉完全不一样。光听声音就会吓得腿软。
我敢打赌,周轶君也吓得腿软过,而且不止一次。她肯定也想过,见鬼,这鬼地方有我什么事,我为什么来这儿?她应该也很怀念淮海路,怀念西单和国贸大厦。可在那里,命苦的姑娘只能冲自己撒娇,也没有别的什么男人会帮她把事情搞定。
她当然不是脑袋一热才去了加沙,那样的人待不下两年。很多时候人会变得迟疑反复,但想归想,抱怨归抱怨,该干嘛干嘛,到了干事的时候,坚持自己的选择和判断,这就很需要勇气了。
但是这种困惑不是很容易消散的,昨天在我的文档里看到篇题为《看周轶君的博客》的文章,最后的修改时间为2007年4月20日的凌晨1点31分。点开看,文章是讨论国际新闻究竟与我们有多大价值的问题,开篇如下:
看周轶君的博客。她怀疑自己做中东报道到底有什么价值,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,想通没想通的,说说自己的想法……
其实,今天看来这个答案应该早已超出国际新闻本身。
中东爱好者
对于某些人,像周轶君和我这样的中东爱好者来说,巴以冲突最有趣的地方在于其复杂性。即使不说它是人类现代史上最麻烦的一个难题,但它至少是投入资源、能力、政治智慧最多的一个问题。它是联合国成立后第一个处理的麻烦,是历任国际大国领袖要展现大国责任的关键。从层次上说,它涉及到国际政治、公共管理、政治理论、文化、历史、宗教、社会学、土地、水资源、人口等等复杂问题。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,都很难以某一个单一标准去做判断。
也许,只有设身处地,你才能发现人类社会可以出现如此复杂的现象。而当你有机会同时接触到敌对双方,通过比较可以看到人性的复杂性,仇恨、爱、执着、婚姻、死亡、节日、娱乐、恐惧等等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这是一出大戏,甚至是二战以后最精彩的一出大戏。有时候,还是闹剧。而这种类似的演出,在全世界,在人类文明史上总是反复出现。甚至去年我在安徽采访,在一个村子也找到了像阿拉法特的人物。
所以,我完全能理解周轶君同学当年奔赴中东的兴奋。有些人要做的事情是工作、买房、结婚生孩子,然后到处旅游。有些人要做的是走更远的路,知道更多的故事。对于后者来说,这个过程将是年老后的美好回忆,尤其是其中最狼狈不堪的时刻。
所以,我很羡慕她。![]()